五、結語

 

寫詩其實是個人的存在,即使共同體具有共同理念,最後還是得回歸到個人。『荒地』的共同體理念是思想的、倫理的、質詢的,帶有沈重的生命或存在之命題的追尋。所謂倫理則是透過詩語言來表達,每個詩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自然就會回歸到個人的存在。我剛才提到『荒地』的重要詩人於戰後仍繼續活躍,個人的詩創作及詩論述均表現優異,並沒有因一九五八年停刊而結束。六○年代至八○年代,特別是在八○年代後半期,大部分的『荒地』重要詩人都相繼過世,但在詩的歷史長流中,這幾位重要詩人一直到逝去前,可以說都相當傑出,此點毫無疑問。

其次,從戰爭體驗出發的固有時間裡延續到到戰後,他們當然有太多個人不同的體驗和表現,如鮎川信夫比較不能適應,但是他還是不得不回到日常;田村隆一有他非常優秀的表達方法,讓我們感受他內在深刻的詩世界;黑田三郎、中桐雅夫、北村太郎則各自回到日常生活裡,描寫自己的體驗,透過語言來繼續探索詩的意味。我們看到他們過世以前的作品大體上已經走入日常,可是在日常裡他們共同擁有的理念並無消失,透過詩來凝結、固定且予以永恆化。詩人創作的詩意涵、文學意涵並非毫無意義,這種意義性才能確保詩的價值存在也說不定。

最後就『荒地』的運動體來說,我們還可以得到一些重大啟示。我剛才提到,當運動體於完成階段性任務之後應該可以結束,可是詩人的活躍是他個人的事。運動體的拖衍,或是毫無意味甚至是誤解的延續,沒有任何意義。『荒地』有如在盛開的櫻花之後謝落、散開,已經具有意味的永存,然後他們以個人方式繼續追求,這是相當有意思的道理、法則也說不定。所以運動體犯不著拖拖拉拉,當共同理念消失之後就沒有存在的意義。至於『荒地』所塑造出來的思想詩,延續到現在還是一條主流路線,這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換句話說,詩人的抽象思考和他個人體驗的密切配合,如果是能帶給我們魅力的方法和效果的話,所謂思想詩、概念詩,具劃時代的啟示之同時,也是達到能永遠存在的要素,這是絕對不必加以否認的事實。有很多學者或詩論者對『荒地』的評價,非常強烈強調其所謂開創日本詩壇概念詩的流脈與思考方法,從反逆過去而創造新的詩契機。不過也有對『荒地』受到西方影響的負面評價,很多左翼詩人、社會派詩人提出現代是荒地的思考,是『荒地』受到西方不必要的多餘影響而勉強移植到日本,所謂現代文明是荒廢的概念並不見得適合日本,但是這種批判並不具說服力。『荒地』從政治環境亦即從戰爭時代所引發的契機出發,對人性的回復、現代是廢墟、人性的危機之種種反省,具有他在某特定時期的主題意義,接下來的『列島』則繼承這種思索詩的方式,才會產生針對日本社會現實所存在的重要問題之思考。

                                                 (2013/03/16)

 

附錄

 

1. 〈喪心之歌1  鮎川信夫 作   陳明台 譯

 

倘若我唱起古老的戰歌

請大家在黃昏的棧橋上集合吧

因為

現在  在令人懷念的硝煙和臭味裡

就要揮灑起新的屍體的雨

倘若我唱起古老的戰歌

請大家一齊在刺刀的柵檻站立起來吧

因為

哀傷地  在海裡構築了海

魂魄死去了  再也不會復生

倘若  我唱起古老的戰歌

請大家從黎明的棧橋上解散吧

因為

邊唱歌邊破壞的年青的勇士們

捨棄了戀情  捨去了故鄉   就要向他人的國度去

                         ―(陳20115-6

 

 

2. 〈遙遠的國度〉  田村隆一 作   陳明台 譯

 

我的苦惱是

單純的東西

飼養著從遙遠的國度而來的動物一般

並不須要什麼設計

 

我的詩是

單純的東西

讀者從遙遠的國度而來的信一般

並不需要眼淚

 

我的歡樂或悲哀是

更單純的東西

殺死從遙遠的國度而來的人一般

並不需要語言

―(陳201110-11

 

 

3.〈這樣的島嶼〉  中桐雅夫 作   陳明台 譯

 

大家都正確只有我是錯的

因此  讓我成為更無情的懶人吧

如線香的煙一般

在夢話與工作之間輕微地搖幌吧

 

沒有手裡沒有拿著武器的人

因此  讓我成為溫柔的語言吧

成為  滾落在美麗的人的咽喉和舌頭之間

不洩漏于口唇外的聲音

 

那個人也勇敢  這個人也勇敢

因此  讓我成為卑怯的消防員吧

邊計算著懷裡的錢

邊以慰勞的酒燃燒起嫉妒的心

 

大家都洋溢著確信和目的

因此  讓我漫無目的地蹣跚地走吧

沒有自信正是我唯一的長處

讓我遠遠離開強而激烈的東西吧

 

說是沒有不眷戀愛慕故鄉的人

因此  讓我繼續拒絕故鄉吧

成為與雨一起降落的塵埃  而吼著

「這樣的島嶼讓它沈沒吧」

―(陳201115

 

 

4.〈賭〉  黑田三郎 作   陳明台 譯

 

為了一生一次的勝負

在那兒  我應該賭上什麼呢

翻轉了口袋

把脫落的鈕扣

詩人的桂冠  百萬嫁粧的婚事

以及還未支付的帳單

所有一切的東西

倒出來

即使倒過錢袋來

也沒有任何可以作賭注的東西

我賭下了

我的破滅

在這個世界回歸于靜靜毫無聲響之際

像初次學賭的人一般

我的破滅

翻開了閉上的眼睛

―節錄第三段(陳201136

 

 

5.〈有眼睛的季節〉  吉本隆明 作   陳明台 譯

 

為了即將捕獲我們的緣故

時時取來裝備了鐵柵的天空和吹過的風

我們的監禁已被決定

我們所要的是眼睛

不管何處都可以透視的眼睛

期待有眼睛的季節

燃燒天空夏日正在接近著

從持續著戰火地方  畢竟傳來了

夏天正在接近訊息

死人腐敗極了

曝晒著的骨都瓦解了

 

―節錄第一段(陳201140-41

 

引用書目

 

陳明台譯。2011。《憤怒的構造―戰後日本現代詩選》。高雄:春暉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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