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荒地』在日本的現代詩歷史發展中,是戰爭結束後最重要的起點。在台灣『荒地』相當被注意,我知道兩年前甚至慈濟大學日文系畢業學生也翻譯過田村隆一的詩集,由國藝會補助出版。至於我們的前輩詩人,包括我們這個世代特別是李敏勇、陳鴻森和我都曾經對『荒地』的總總有很高興趣且加以介紹,李敏勇於一九八○年代就已經注意到『荒地』的存在,他在編輯詩刊時曾作過『荒地』專輯。台灣對『荒地』的重視主要因素是因為『荒地』具有足以借鏡的地方:他在戰爭結束後,兩個重要的基本思考就是以現代為荒地追求一種新生,以及對於人性回復的詩及語言的基本思考,幾乎是任何世代、任何國家都可以作為詩人基本的出發點之思考,所以他具有恆常性及普遍性。如果從日本詩壇內部來看,『荒地』的意義也非常鉅大,他的鉅大意義在於對戰後日本現代詩發展具有決定性方向的引導,這個方向的引導也造成了日本第一個現代詩史所謂主題詩、思想詩、概念詩的流向,一直影響深遠甚至到現在還有很多詩人在追求這個方向。

『荒地』基本上是一個運動體,『荒地』通常被稱為詩的團體或集團,我稱之為詩的集團日本翻譯英文成サクルcircle,意指文化圈,如王白淵曾參加過左翼的文化圈;另一個稱為グルプgroup,即參與者形成集體的共同意識,這兩種都有相性質,好像從一個文化拓展出來的文學運動所謂文學運動是他有一目標,在實踐過程相當努力也有成就達到他本來預期的某種結果,因而形成一種影響力,如此才算運動的完成。但運動存在非常多問題,譬如允許參加的同仁有各自的個性,可是通常他們具有較親近的友誼或相互溝通、研討的精神,彼此有密切的內面精神交流,能形成某一些共同一致的基礎性思考,從思考變成思想或形成概念,透過語言變成創作的展開,所以他們的創作具有共同的某一些目標,就會發生比較大的機能和影響,要達成這個機能和影響他們一定要經過充分努力。但是當這個運動成為具有意涵的詩運動、文學運動時,他可能會有新加入的成員或時間上的限制,在某個時間內有某些狀況,這個狀況和時間會產生對應,不存在這種狀況時,這個時間就成了一個特定時間。這個特定時間要永恆化、長久化或普遍化,背後須有更深化的基礎和特質,經過時間的演變、考驗,具備共通的基本目標作為前提,就是促成成功的主要因素。可是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集團會擴大,擴大之後就有很多新加入同仁,新同仁的加入或多或少或快或慢產生變質的可能性就變大,因為越來越雜多,越來越脫離狀況跟認識以及認識後所造成的思想改變。這是必然現象,因為越往後新加入的同仁越不可能完全理解初期的共同體其目標和方向,『荒地』也有這種現象。

嚴格說來,『荒地』從一九四七年成立到一九五四年左右,第一個階段其實已經宣告結束,已呈現他的運動成果,且有相當大的迴響和影響力延伸出來。第二個階段就是一九五四年以後像吉本隆明、中江俊夫、高野喜久雄這些新加入的同仁使得集團共同意念稀薄化,雖然他們還有思想詩的路線,但稀薄化之後就淡化了運動體的機能和結果,『荒地』到一九五八年宣告正式結束。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八年這個過程是戰後的第二個階段,跟下次我們要談論的『列島』其實具有相互承接的關係,也開始接受批評然後轉變成另外一個新的運動體,這個新運動體雖然具有同一狀況內所形成的同一傾向,如對政治、社會、文化的重大關心,然而畢竟不同,首先必須推翻前面的運動體,後面的運動必須去承接前者並轉變,詩史的演變就是如此。

 

二、『荒地』的成立

 

『荒地』當然是現代詩歷史的承接,作為運動體能成立的重要因素是對前面的詩史有所反逆而形成一個新的時代。如果用現代詩史角度來看,日本現代詩史和台灣非常不同,台灣最初是從中國修辭學的語言概念出發,到六○年代本土詩的世界開始重視意味、重視狀況的注視、重視回歸自己的內面,在自己的土地上發展自己精神的語言,成為自己精神的根據的詩語言,然後又回到一般性各式各樣的狀況,不管是什麼樣的詩甚至流行都存在。可是日本現代詩史的路線剛好相反,不管是下次要講的『列島』或現在談的『荒地』,都從同一個基本主題、思想出發,適應當時的時代狀況,提出他們的運動內涵,促成以後的政治詩、社會詩,特別是關懷現實的狀況的詩:包括早期對戰爭的反省、晚期的安保運動(美日安保條約)、其他種種的環境議題、流行的各種主義作為主題的思考。可是到了第二階段觀念意識就不存在了,或者說是想要開拓另一個局面。經濟起飛生活開始改變就進入明朗的抒情,雖然並無放棄社會現實狀況,繼續那些所謂狀況裡面生活性的東西,開始進入日常性、生活性的東西,到後來則變成完全注意語言,想要打破語言創造新局面,甚至有人批評為語言的自家中毒,過度晦澀及奇矯那種刻意的語言追求,為了要顯示重要的問題性而步入走火入魔情況,剛好和台灣相反,從六○年代一直影響到現在。

『荒地』主要是繼承戰前現代主義流向,他有前衛和現代主義的方向,不是那種非常沒有意識地隨便寫詩,這點是可以確定的。影響『荒地』最大的兩個刊物,一個是『新領土』,由春山行夫、北園克衛於戰前成立的現代主義詩刊。另一個是『荒地』同仁之一的中桐雅夫於一九三七年以神戶為大本營創辦的『LUNA』,後來參加的同仁包括鮎川信夫和他最好的朋友森川義信。可是依照鮎川信夫的講法,『荒地』的真正成立也是在一九三七年,鮎川信夫還在早稻田大學英文系就讀時已跟森川義信編『荒地』,這個說法應該不能成立。鮎川信夫後來從早稻田大學中退。田村隆一、鮎川信夫他們也都有參加過『新領土』,這兩個雜誌就是『荒地』發展的前史,『LUNA』後來改成『LEBEL』,也是中桐雅夫創辦,這時『荒地』的主要同仁田村隆一、北村太郎、三好豐一郎已經加入『LUNA』,他們之間有非常好的友誼,經過他們相互的交流、相互切磋以及不斷密切的交往,如此合流,一九四七年九月『荒地』正式成立時他們都是主要同仁,還有木原孝一加入。據說是黑田三郎促成出版社出版『荒地』雜誌,其實第一期創刊號是由田村隆一主編,十一月才改由黑田三郎主編,一直到一九四八年七月第六號發刊後,因為處於戰後非常艱苦的時代,想再繼續已力量不足。一九四九年後因『荒地』詩人已經出版詩集,個人都有相當成就。黑田三郎於一九四九年再與出版社進行交涉,後來改由別家出版社繼續出刊,這次不採詩刊形式而改以『荒地』的年度詩集,直到一九五一年八月才有機會出版『荒地』詩集。在此過程中他們仍定期聚會,互相展開交流。我讀過他們各自的相互介紹,如北村太郎與田村隆一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因為他們是同一所高商同學;鮎川信夫與三好豐一郎、中桐雅夫因為共同創辦『LUNA』而有頻繁接觸。田村隆一在他們當中處於中心地位,他的口才、思考、談吐受到他們的高度評價,因為田村隆一非常銳利,他的談話、見解都相當生動,這種交流就形成共同且更有強烈聚結的可能,所以一九五一年又開始了『荒地』詩集,到一九五八年一共出刊八冊。用『荒地』的運動來講,一九四七年正式成立到一九五八年宣告結束,因為有代表性的詩刊,也有同仁的向心力及達成目標最大的共同意識跟集結,才能造成一種運動的盛大內涵或盛大的聲勢與影響,獲得廣大的承認並受到重視。我留學日本時,大約在一九七五年左右東京百貨公司パル書店看到『荒地』詩集,當時沒錢買書著實遺憾。對『荒地』而言,一九五四年是個重要階段,他擴大招募新同仁,我剛才說過運動一旦有新同仁加入,甚至狀況改變,稀薄化就越來越厲害。一九五四年以後吉本隆明、中江俊夫、高野喜久雄、鈴木喜綠加入同仁,雖然沒有改變思想詩的方向,可是被稀薄化了。因為『荒地』同仁通常都有參戰經驗,如鮎川信夫到蘇門達臘參軍,途中發病而離開軍隊被送回;北村太郎和田村隆一都被招募到海軍服役;其中比較特殊的是黑田三郎,他搭船逃到爪哇,他沒有真正參軍,說難聽一點是背離祖國。雖然受到戰爭壓迫,他沒有參戰的經驗與參軍的同仁有不一樣的戰爭經驗。木原孝一也有參軍,他搭的船被擊沈而在海上漂流。這些同仁對戰爭的體驗非常深刻,但新加入的同仁就稀薄化了,所以我說新同仁加入就會造成稀薄化。

『荒地』的背景有兩個,一個是『新領土』的現代主義或是前衛主義,另外的『LUNA』也是現代主義、前衛主義,可是兩者還是有不同的思考風貌。中桐雅夫稱『荒地』的同仁為lost generation(喪失的世代),喪失的世代有兩個意涵:一者是在戰爭中喪失青春、喪失生命,如他的好友森川義信在戰爭中病死。除此之外,他們自認為跟戰前的日本現代詩史是切斷的,特別是那些寫戰爭詩、寫妥協的愛國詩,包括『詩詩論』同仁,大約百分之九十的前輩詩人都已背詩的良知,他們那些人嚴格切開,對那些詩人抱持輕視、鄙視的態度,他們認為自己才是新的存在,他們從這個地方重新開始,從反逆追求新的主張。lost generation另有一個意義是他們認為詩人不應該是妥協的,應該發揮嚴厲的、凜然的詩精神,從自己內面的負責、反省、思考與真實作出發,當然是反抗妥協的戰爭詩人。他們也認為詩人不是封閉在自己的象牙塔裡去思考詩,而是寫狀況裡面的詩,雖然是回到自己的內面,追求誠實、追求詩的精神、追求真正充實飽滿的詩,可是他們認為詩人不應該孤守在象牙塔而是要反映狀況。這個前提概念就是現代是荒地、現代是廢墟,人性的疏離、人性的喪失,戰爭所帶來的迫害的療傷,希望能透過詩作為救贖,成為精神的根據。lost generation其實能夠確立為『荒地』運動體的基本精神原則可是如果lost generation是同仁共通的自覺的話,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因為這些同仁很多都參加『新領土』的現代運動,『新領土』就是前衛的主張,詩方法的前衛受西方影響,荒地一詞本來就是艾略特的詩之名稱,『新領土』早就介紹過英美最重要的作家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 1888–1965)、奧登(Wystan Hugh Auden, 1907–1973)、史班德(Stephen Spender, 1909–1995)。中桐雅夫翻譯過艾略特的“The Waste Land”(〈荒地〉),現代人面臨的文明和人性的荒廢也就是荒地的由來,戰爭帶來的廢墟剛好是日本當時的狀況,他們面臨的就是一個荒地:文明的荒廢、人性的危機,現實狀況與環境呈現廢墟荒蕪,要回復這些東西,所以他們才取『荒地』這個名稱,可見他們的詩受到艾略特〈荒地〉的啟示,甚至從group的名稱,已經可以看出西方歐美文學對他們的影響非常深。他們在『新領土』時代已經沐浴過新的現代主義的教養與訓練,所以他們反逆前一世代,可是這個部分他們還是從前一世代所創辦的詩雜誌中得到營養。當然他們的英文都不錯,田中隆一曾參加美國愛荷華寫作班,他和瘂弦交情很好,瘂弦回國後才幫他出版由陳千武翻譯的《田村隆一詩文集》,內有兩人的對談,由幼獅出版社出版。基本上他們有這些條件,尤其是艾略特、奧登、史班德帶給他們相當大的啟示和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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