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詩是人類所有精神活動的產物或是結晶,其中的情感、或感性和思維、或知性的相互作用,都是與詩或者每位詩人不同。任何一個詩人,若對物象沒有深重思考,卻在語言上無法描寫出自己的情緒。對語言徹底的思考之後,再選擇經過慎重思維的語言。從一九六七年開始寫作的江自得,並不是把生命的彈力作為概念的語言來凝固,而是其彈力本身來呈現出詩的彈力。過去在江自得的詩裡,可以找到有真摯冥想的痕跡。他的詩是「窺視」的,勸讀者說仍在冥想的詩人旁邊一起冥想。已往江自得的詩一直冥想的對象是「生命」,生命是在他的意識裡突然靠近來。吳潛誠在評論〈從聽診器的那端〉一文中說:
聽診器的那端是生命的苦痛,是社會,國族的疾病症狀、是宇宙的災厄,是人性的脆弱,是死亡的訊息。[1]
他把世上的模樣,認真地以生命中不吉利的象徵來交換。我們對江自得的詩作評價為重要意味的主要原因是,過去他不但未迴避時代中心的問題,而且積極描繪國家和社會的批判。從他過去批判而抵抗的對象,卻在新詩集《給Masae的十四行詩》裡轉化成日常生活中對妻子的愛情。在此本詩集裡,能看得出他從積極批判的立場,轉移到一般生活裡的「我」的位置。日常生活中的我就是一個家庭的丈夫兼爸爸的身分。
突然驚覺過去多年的詩作,鮮少以自身周遭的人、事、物為主題。……因此,決定從相伴將近四十年的Masae開始寫。以這五十首十四行詩獻給她,就當作是遲來的情詩吧。[2]
在此,江自得新詩集《給Masae的十四行詩》顯現的便是情感或是感性。也就是說,似乎青年以「沸騰的胸膛」或是以「心臟」來描寫的詩作收錄了五十首。不過,這裡「沸騰的胸膛」並非一時情感的表現,而是經過將近四十年的歲月切磋琢磨而來的高度成熟的情詩。這也是在詩人內面世界裡奔湧而情感的表現,以高度的詩語來呈現浪漫主義,也就是說,充滿了一種浪漫的熱情。在〈第12首〉一詩中描寫:
我在電腦螢幕上閱讀妳的X光片
妳的骨架正直且優雅
妳心臟的輪廓柔和如剛甦醒的地球
它不停地奏著色彩繽紛的生命樂章
妳的氣管像春天的長號
支氣管像伸縮喇叭
妳肺部的血管綿密如行走在國土上的
幸福的河流
妳的肺滿載真誠的語言
肺內的空氣清新且脫俗
微血管裡密佈著溫熱的愛
噢,我親愛的Masae呀
X光片上詳載妳的名字和生日
我卻看見妳沉默無聲的一切
當電腦螢幕上Masae的X光片注進他的心頭時,就他的眼前亮起了一片光明。Masae加添了他的生命力,隨時隨地會喚醒他的活力,從此生命重新的機兆。「超感官世界顯現在現像中,超感官世界本身就是正在自我外現為現像的東西」。[3] 愛情是人類最美好的情感、純潔、熱烈,歷來是文學創作的母題之一。「他化虛為實,直接題獻給親愛的太太——Masae」。[4]
我牽著妳的手走出菜市場
沉思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愛
只有我們都存在,我們才存在 〈第13首〉
啊,命運已在我們的靈魂深處
留下一個窗口,讓我們
看見愛的風景
啊,我的Masae,妳聽見了嗎
屋外的微雨仍不停下著
像輕輕飄落下來的空無 〈第15首〉
呈現日常生活的這首詩,包含著詩人對日常事宜的溫馨的氣氛。詩人從自我的位置觀察世界的同時,從中想要把自己溫馨的情緒移轉到詩裡。通常對人類注入愛情的詩作,基本上描寫把詩人自己的情緒傳播給他人。「沉思著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愛」,因為他們能思考的生活,才會有的愛,這是可以從如此的脈絡中解釋。
妳彎下腰,拾起幾片枯葉
聽到它們哭泣的聲音
直往太陽墜落的方位追過去
對著夜空,妳的眼睛充滿淚水 〈第17首〉
把事物要重新觀察的詩人的意志,是從事物的解釋中逐漸讀到事物本身的境界,然後被同化來變貌。此詩從平凡的枯葉中,能「聽到他們哭泣的聲音」。這是透過詩人的想像力呈現出來的結果。枯葉不是人類造成的,而是自然現象而已。詩人執著的觀察力也在如下的詩中彰顯:
妳的眼睛像路旁兩朵野菊花
不停地向我傳遞
沉默的奧義 〈第19首〉
轉身走入廚房
妳清洗昨日殘留的鍋巴
聽到天空向飢餓傾斜的聲音 〈第21首〉
這幾首詩,牽出從對象本身裡暗藏的性質。等於是詩人的自我,向世界更踏進一步的感覺。如果這種類型成為極端化,就自我不但被世界完全沒入,且與它成為一致。如此,自我和世界的區別完全不存在,其理由是自我已經是屬於世界的一部份。誰也都追求確實的或大收穫的今日,江自得固執的職守詩人本身的位置。他知道自己的界線後,就緊接著知道會節制的智慧,對周邊小事物的情感就是能夠支撐他詩作的原動力。他對小事物傾注了細心的精誠和照顧,幫他們尋找合適的模樣,並從中發現世上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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