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首卷「神聖傳奇」中的宏偉宗教主題和神聖美德之於真理、罪惡的探討,《仙后》第二卷「中道傳奇」轉向世俗美德的關懷。相較於卷一的神聖騎士,在劇烈的起落動盪中成就其神聖美德,和屠龍以解救伊甸園的偉業,卷二的情節與格局,相應其世俗美德中庸之道(temperance) 的主題,顯然轉折幅度較小,雖然騎士蓋恩(Guyon)亦遭遇了諸多史詩英雄的典型考驗與磨難。卷二在囿於中道美德的節制、調停、和諧諸意義的框限下,在其看似較為平淡甚或乏味的騎士性格刻劃、在其似乎無法恣意大刀闊斧開展的行進中,實鋪陳著史賓瑟對此美德鞭辟入裡的檢視與探問。如說卷一的神聖美德有其無可爭辯的清楚意涵,史賓瑟在卷二中呈現何謂中道時,卻不僅止於中道騎士自身,而是不斷地以不同的意象和代表,繁複了中道的意義圖譜、呈現了此美德的諸多意義可能。因此,此卷備受關注與爭論之處,也多在於探討詩人此卷中所欲呈現的「中道」意義究竟為何?

卷二故事開始於首兩卷騎士的交鋒。在旅程的起點,中道騎士蓋恩和伴隨左右的朝聖者(Palmer)[1]狀似巧遇了由巫師亞曲馬戈(Archimago)假扮的隨從,以及妖女杜蕾莎(Duessa)偽裝的淑女,並在聽信其慘遭紅十字騎士污辱的不實指控下,憤而與紅十字騎士舉戈相向。[2]此二騎士在卷二首回的衝撞連結,亦巧妙的環扣起了兩卷的關係:由宗教與出世的關懷,走入世俗的探索和實踐。

隨即蓋恩和朝聖者共同遭遇了騎士莫遁(Mordant)、其夫人愛瑪唯亞(Amavia)[3]和襁褓中的嬰孩魯迪曼(Ruddymane)。騎士莫遁在任務中遭受巫女雅葵莎(Acrasia)的引誘而迷失本性,愛瑪唯亞聞訊前往搭救並欲帶其離開。在餞別宴上莫遁飲下雅葵莎調製的藥劑;旋而在回程中因飲下水精靈所化之純淨泉水而催發毒性、倒地身亡,而愛瑪唯亞在哀傷中自盡,留下雙手沾染無法洗淨的鮮血的嬰孩魯迪曼。蓋恩目睹此悲劇流淚悲憤不已,故矢志前往雅葵莎的安樂窩(Bower of Bliss)復仇。[4]此事件點出了騎士任務的肇因和蓋恩在卷始處所展現的悲憫性情。而在前往安樂窩的途中,蓋恩遭遇了種種危難、考驗和學習。在第三回中史賓瑟以蓋恩留宿的美迪娜(Medina)三姊妹的城堡,具體呈現「中道」的可能意義之一。透過城堡三姊妹美迪娜、派瑞莎(Perissa)和伊萊莎(Elissa)各自代表的適中和過與不及,並以美迪娜訴之以理、動之以情的陰柔的調停方式,對比了蓋恩以武力壓制所展現的中道。在第五回蓋恩遭遇了憤怒,第六回懶逸,但蓋恩皆能以節制他人與自己的方式妥善相應,展現節度、節制和自律的中道精神。

在關鍵的第七回中,蓋恩隻身遇上了正在一人煙罕至的林中空地數著堆積如山的金幣的錢神冕漫(Mammon)。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蓋恩接受了邀請隨錢神進入了地下洞穴一窺究竟,但進入後才驚覺此地除了是財富之源地亦是冥府,並開始了三日夜的連番考驗。冕漫試圖贏得蓋恩的效忠,故以財富、功勳、權位等相誘,並意欲將掌管榮譽與名位的愛女斐樂婷(Philotime)下嫁之以晉身其身分,最後更帶領蓋恩至冥后波賽嬪娜的花園(Gardin of Proserpina),以其專屬之銀椅和金蘋果誘惑蓋恩。英雄下冥府是史詩中常見的慣例,而冕漫三日夜的誘惑亦呼應了曠野中的基督,故此回似意在彰顯展現中道的騎士蓋恩可媲美史詩英雄和基督。然而出人意表的是蓋恩在重返人間的時刻倒地昏厥並遭遇皮若克勒斯(Pyrochles)和賽蒙克勒斯(Cymochles)的攻擊,但幸逢亞瑟(Arthur)搭救,兩人隨後一同前往愛瑪的中道之堡(Alma’s House of Temperance)。中道之堡以城堡建築本身體現了融合兩性但去勢的身體所表彰的中道精神,在此堡中兩人也獲知其歷史傳承系譜;兩人並合力大敗圍困中道之堡的馬里厄(Maleger)大軍。

隨後蓋恩與朝聖者經歷了種種險阻方抵達巫女雅葵莎的安樂窩。[5]此回(第十二回)以其優雅靈動的細膩描繪備受關注,但此罪惡淵藪在詩人細膩摩畫下卻儼然為避世的人間仙境,因而也引來諸多非議:

 

A place pickt out by choyce of best alyue,      人中之最所匠心挑選之處,

That natures worke by art can imitate:      是以藝術模擬自然所能達到的極致

In which what euer in this worldly state    在此,一切塵世中所可有的

Is sweete, and pleasing vuto liuing sense,        甜美,和令感官感到歡愉,

Or that may dayntest fantasy aggrate,    或滿足最挑剔的幻想諸物,

Was poured forth with plentifull dispence,    皆豐沛地湧現,

And made there to abound with lauish affluence.   因而處處豐饒滿溢。   (II. xii. 42.3-9)

 

Therewith the Heauens alwayes Iouiall, 此外,總是歡快的天空,

Lookte on them louely, still in stedfast state, 關愛地俯瞰著,這靜謐不變,

Ne suffred storme nor frost on them to fall,   沒有風暴或寒霜降下,

Their tender buds or leaues to violate,   傷害她們軟嫩的花苞或綠葉,

Nor scorching heat, nor cold intemperate    也沒有灼燒的熱氣,或過度的冷冽

T’afflict the creatures, which therein did dwell,   傷害居住在此處的生靈,

But the milde ayre with season moderate    只有溫煦的和風和合宜的季節

Gently attempred, and disposed so well,     彼此溫婉地調合,而調節地如此之好,

That still it breathed forth sweet spirit and holesom smell.  因而總吐納出甜美的氣味和爽健的氣息。 

(II. xii. 51)

 

在史賓瑟的呈現下,安樂窩宛若避世的桃花源,生靈備受呵護嬌寵;在此境中四季皆是歡快的盛夏,且不受風霜酷熱騷擾,自然與藝術之美兼容。但更值得關注的不僅是此地之美,更在詩人的用字的弦外之音所透露的和此卷主題中道之間的關係。在第五十一詩節中,安樂窩並無「無節制」(intemperate)的冷冽,且更以「溫合」(mild)、「適中」(moderate)、「溫婉地調合」(gently attempred)等和中道美德高度相關的字眼形容此地之美好,並在此回最末中道騎士展現其中道能為時,將蓋恩的搗毀安樂窩此騎士成就描寫為毫無憐憫、將美化之為醜的摧毀力量(II. xii. 83)。兩相並置,其中涵義頗耐人尋味。故卷二中對中道的探究,不因僅止於亞里斯多德《尼各瑪科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中因對欲望的節制和無動於衷所區分的節制(continence)或中庸之道(temperance)兩者間的抉擇,而更可從史賓瑟不斷拋出的種種中道可能中推敲其所欲揭露的問題和其所欲表彰的中道精神。因此,究竟是美迪納的理性輔以陰柔謙卑的懇求,愛瑪的中道之堡所體現的去勢/去除慾望的想像身體,蓋恩所展現的冷漠的武力壓制,還是安樂窩的去除框架的兼容並蓄,也就有諸多可供讀者去探索的空間了。

 

引用書目

 

英文

Hamilton, A. C., ed.  The Faerie Qveene.  By Edmund Spenser.  Harlow : Pearson

Longman, 2001. 

Hough, Graham.  A Preface to The Faerie Queene.  New York : Norton, 1963. 

Spenser, Edmund.  The Faerie Qveene.  Ed. A. C. Hamilton.  Harlow, England: Pearson, Longman, 2001.



[1] 此卷中伴隨中道騎士蓋恩(Guyon)的朝聖者(Palmer),其身分雖有宗教的意味,但在此卷的道德意涵架構下做為蓋恩的良師,實代表理性(reason),適時地給予蓋恩提醒和援助。

[2] 在交鋒之際,蓋恩乍見紅十字騎士盾上的紅十字隨即知道其身分而停止攻擊。

[3] Amavia (愛瑪唯亞)其字源意指“love to live” 、「以愛而活」 (II i. 55.5) “live to love” 、「為愛而活」,即象徵愛與生命的合一(“loving and living being one in her”),其配偶Mordant(莫遁)則是「給予死亡者」“that death does giue” (II. i. 55.3),即呼應了亞當因罪(sin)而帶來死亡( Hamilton 2001: 168)

[4] 卷二第一回所描述的騎士任務的肇因和史賓瑟的「至瑞里函」中有所出入。按後者的描述,蓋恩在仙后葛羅瑞安娜(Gloriana)的宴會上因朝聖者的請求而接下仙后指派的任務。

[5] 第十二回的安樂窩有多處模仿或直接採用了塔索(Torquato Tasso, 1544-1595)的《解放耶路薩冷》(Gerusalemme Liberata, 1580)中的的十五和十六回,故雅葵莎的安樂窩和亞米妲(Armida)的花園有眾多相似之處(Hough 1962: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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